从头说起的话，我记忆中我的名字就是娭毑在我出生那天给我取的，叫周一帆，朴实无华，就希望我一帆风顺。也正是因为这个名字，从小到大，亲戚们都一直叫我的小名凡凡。而自我记事起，因为父母工作繁忙，儿时大多数时光都是在乡下奶奶家度过，以至于有一年妈妈回乡下看我时，我认真地跟她说：“我是妈妈生的，娭毑带大的。”气得妈妈当时说什么都要把我接回长沙市，不让娭毑再带我了。
我娭毑真的是一个很普通的老太太，按现在的话说，几乎符合所有农村老太太的刻板印象——固执，爱贪点小便宜。但她对我的爱几乎是无微不至，甚至说溺爱也不为过。我记忆中娭毑从未打过我，有任何好吃的都会留给我，哪怕我不喜欢，也喜欢逼着我吃。他们那个年代，重体力劳动总需要吃得偏咸来补充盐分，所以娭毑常说“盐精促力”，也导致她做的饭菜一直都偏咸，这大概也是我口味比较重的原因。
三四岁的我几乎天天黏着娭毑，因为父母不在身边，晚上更是需要她哄着才能睡着。那时她白天除了干农活、做饭外，晚上还喜欢偷偷摸摸打麻将，总要很晚才回来。记忆里，她总是在电视播完新闻联播后，跟我和嗲嗲说要去上厕所，转头就跑去打麻将了，弄得嗲嗲哭笑不得。而我则时刻盯着她，每当她上厕所超过十分钟，就会跑去跟嗲嗲告状。嗲嗲也因此教了我人生第一个歇后语：“周斌娭毑上厕所——一溜烟”。
再大一点读了书，周一帆也改成了周泽蕃，但娭毑还是一直叫我凡凡。过去天天待在乡下的时光，变成了只有寒暑假才会留在娭毑家。但不变的是，她做的辣椒炒肉和荷包蛋依旧偏咸，她也依旧爱打麻将。乡下的夏天真的很热，娭毑家没有空调，电力也总是不稳定。只记得停电的夜晚，她会搬着竹床到家门口的池塘边，让我躺在竹床上，拿着蒲扇一边扇风一边驱赶蚊子。我总记不清她到底扇了多久的扇子，因为我总是数着星星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唯一感到惊讶的是，那时候在河边睡一整晚，也不会被蚊子咬得睡不着，反而睡得无比踏实。长大后被蚊子吵得睡不着时，总能想起那个时候，并且至今也搞不清楚，是蚊子变强了，还是当年娭毑帮我赶了一夜的蚊子。
到了小学六年级，我才意识到，自己长到这么大，竟然不知道娭毑姓什么。周围所有人都叫她“周斌娭毑”，而周斌是我嗲嗲的名字。记得那个暑假，娭毑牵着我的手从姑姑家走回家的路上，我问她：“娭毑，你到底姓什么?”她才告诉我她姓胡。那时候的我，满脑子想着小学时喜欢的女生也姓胡，那天看着满天星光，忍不住感叹命运妙不可言。
中学后学业开始繁忙，寒暑假去娭毑家的时光越来越少，有机会去，也会因为她家没有电脑而拒绝回乡下，总觉得娭毑家很无聊。而每次回去，她最喜欢的就是留我在乡下过夜，这也让我更加抗拒回去。再往后，陪伴娭毑的时间就更少了，多数情况下都是通过父母了解她的近况：跟谁吵架吵赢了，一把年纪还是天天走一两公里去打一块钱的转转麻将。
工作之后，我更是连过年也很少回娭毑家，因为大年三十总是要值班。可娭毑却一直以我为骄傲，逢人就说：“周一凡嗷实咧，现在是人民警察。”而我因为自己的原因，下班后很反感穿着警服到处跑，以至于到今天才发现，娭毑似乎从没看过我穿警服的样子，那些照片都是爸爸拿给她看的，我也从没穿着警服跟她合过一张影。
我印象中娭毑身体一直很好，除去前年摔跤伤过以外，没有任何大病。腿不痛的时候，几乎天天都会去打麻将，还能把乡下院子里的半亩菜园整理得井井有条，以至于爸妈几乎每周都要回她家拿新鲜蔬菜吃。嗲嗲过世后，娭毑一直一个人在乡下，我不止一次跟爸妈说：“干脆把娭毑接到东来苑住算了。”但爸妈总说：“你娭毑愿意早就住过来了，她这边没有麻友，哪里待得住?”
第一次觉得娭毑年纪大了，是我突然发现她的牙齿已经掉光了。可她却毫不在意，依旧喜欢吃甜的东西，喝雪碧。而我都工作八年了，她每年还是硬给我塞压岁钱，把我当小朋友看待。我总说“我都上班了不能拿了”，她却总说：“你结婚就不给了，不给了。”我当时想着，等工作轻松点，一定要带娭毑配个假牙，好好带她拍张全家福。
可真的能一直等吗?
今年清明，我和爸爸去给嗲嗲扫墓，让娭毑在家休息，结果扫着扫着，就看见她拄着拐杖上了山。爸爸笑着说：“我就晓得你娭毑会上来。”她一边指挥我们拔草，一边说：“你们莫管我啰，难得天气好上来看看。”后来去给姥姥上坟时，爸爸指着旁边一个坟说：“你看你娭毑厉害啵，前几年瞒着我们把坟和碑都搞好了，没跟我们透一个字。”当时墓碑上连名字都刻好了，爸爸说：“这边没过世，碑上的字就是空心的，过世了就用红笔填满。”那天我看着娭毑的碑，看了好久好久，有些恍惚。可回去后，看着她在厨房客厅到处忙活的样子，又放宽了心，总觉得还有的是时间。
今天因为工作，我在办案区待了一整天，到了晚上七点多，接到母亲的电话，才知道娭毑上午去世了。爸爸怕影响我工作，一直没跟我讲。我当时正在做材料，听完妈妈的话，瞬间眼睛就湿了。我对着电话问了三四遍：“怎么会呢?我娭毑不是天天还能打麻将，她身体那么好!”妈妈说：“她昨天还一个人走到丁字镇去了，今早在睡梦中过的。”那一刻，除了不可思议，我心里全是无尽的悔恨：为什么不早点带她拍全家福?为什么一直没带她去弄好牙齿?甚至没能好好在乡下陪她住上几晚。“子欲养而亲不待”，原来这句话，真的会在一瞬间具象化。
忙完工作、请完假，我就开车直奔长沙，车上一直循环着张震岳的《妈妈的眼睛》。一开始我哭得不能自已，哭着哭着却又觉得，其实娭毑也很幸福，至少最后没有受任何病痛，就这么在睡梦中去了另一个世界。可遗憾的是，那些没来得及做的事，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一路上我一直在想，娭毑到底教会了我什么?想到的只有满满的爱，还有父母那种不喜欢麻烦人的态度。我也终于为自己那该死的羞耻心找到了答案：从小上课举手请假上厕所都觉得羞耻，工作后觉得麻烦别人更是一件羞耻的事，原来都是受她潜移默化的影响。
真的，我娭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：明明很爱我、很想我、很想我陪着她，却从来不说。只会在我走的时候送我上车，然后顽固地对我招招手，把最新鲜的蔬菜和猪肉塞满我的后备厢。她的老年机里一直存着我的手机号码，却从来没有拨过一次，就怕影响我的工作。也正是这种爱，深深影响了爸爸，他也习惯了瞒着我，什么事都先考虑会不会影响到我。写到这里，眼泪又一次止不住地掉下来。
是啊，能在爱里长大，确实是一件难得的事。我最爱的娭毑啊，这辈子谢谢你给我的所有温柔和偏爱，希望来世，我还有机会，再好好孝顺您。
作者：株洲市公安局天元分局栗雨派出所民警：周泽蕃
编辑：刘娜
